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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代漢語方言中“有偏”的用法及其溯源
2021年05月18日 10:55 來源:《中國語文》2021年第2期 作者:張愛玲 字號
2021年05月18日 10:55
來源:《中國語文》2021年第2期 作者:張愛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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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簡介:

  作者單位:張愛玲,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。

  基金: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“漢語致謝和致歉語詞的共時用法與歷時演變研究”(20FYYB025)的資助。

  1.方言中“有偏”的用法

  在現代漢語方言中,“有偏”常獨立或后續虛詞成句,構成致歉套語,用于失禮-致歉語境,猶“偏待/慢待”“得罪”“失陪”。本文考察它在方言中的用法,描寫歷史上致歉用法的“有偏”的語法分布和語用背景,追溯其形成和演變。

  “有偏”習見于江淮官話江蘇南京、阜寧話,安徽安慶、池州、六安話,西南官話湖北武漢、襄樊、沔陽、紅安話等方言。它多用于飯前飯后,實施客套性致歉,有三種語用環境:

  第一,言者(要)獨自或先行吃喝時。例如:

  (1)[飯時客至,邀客同食]客:吃過了。主:那我有偏了??停寒斊斊?。(安徽六安霍山話)

  (2)[燕青向主人陳文義及其護院敬酒]燕青:“員外請?!标愇牧x:“好漢請?!毖嗲啵骸霸焊缯??!痹汗骸昂脻h請?!毖嗲啵骸?如此)有偏了?!?王飛云《清風嶺》)

  此用法的“有偏”在一些文學作品中習見。例如:

  (3)[李白邀艄公喝酒]艄公:“江水湍急,往來船只又多,喝了酒,就怕掌不穩舵了?!崩畎祝骸叭绱擞衅??!?《吳文心文集》第375頁)

  (4)[聚餐語境中]坐在上首正中的紳士對陳細怪說:“陳先生,有偏了。你怎么現在才來?”(鄭伯成《貓子·老鼠和烏龜》第111頁)

  第二,同食時先吃完或共處時要先離開。例如:

  (5)(司馬公)三下五除二將賈作仁大腿上的這塊肉幾口就吃完了……似乎還有點沒吃夠的樣子,說:“有偏,有偏了?!闭f完一抱拳,退了出去。(任清順《洞房花燭淚》)

  (6)[甲乙共處聊天,甲的孩子突然來尋甲回家,甲跟乙告辭說]那嗯我尬家去了。有偏你儂尬您啦。那我回家去了,偏待您/你老人家了。(江蘇阜寧話)

  此用法的“有偏”見于江蘇阜寧話、江西九江話和湖北襄樊話等方言。以上兩類“有偏”下文記作“有偏1”。

  第三,在對“隨便吃”之類關照或“吃過了嗎”之類詢問作肯定回答時。例如:

  (7)[待客吃飯語境中]主:從直隨意/別客氣/別拘束呀!客:多謝多謝。那就有偏了。(賴國清《曾經的鄉土》第284頁)

  (8)甲:吃了冇?乙:吃了,有偏你家。(湖北武漢話,朱建頌,1995:234)

  (9)甲:王先生,阿用過飯啦?乙:有偏了。(江蘇南京話,劉丹青,1995:184)。

  劉丹青(1995:184)把第三種語境中的“有偏”釋作“客套語,已經吃過了,用作答語”。我們認為該辭書解釋的是“有偏”句經重新分析后獲得的新義?!坝衅毙【涞谋玖x是“偏待了”。上面所引南京話用例不同于武漢話用例的是,乙的答語中無“吃”字句而只有“有偏”小句,那么“有偏”的字面意思(“偏待/慢待”義)的會話含義(即“吃過了”)就有可能被“有偏”吸收。這樣,“有偏”就可通過語境吸收而獲得“吃過”義。這是義位的語境實現(即義面)上升為新義位的過程,也是語用義規約化的過程。

  可以旁證“有偏”的“吃過”義源自“偏待/慢待”義的重新分析這種觀點的是,方言中跟“有偏”字面意思相近1的“偏過”有“吃過”義。例如:

  (10)“失迎失迎,對不起?!彼你戇€嚼著飯,出來拱一拱手說:“就在舍間用便飯,何如?……”“已經偏過了?!鞭眻@迎上去,也拱一拱手。(魯迅《肥皂》)

  (11)他們走在街上,一街的熟人都跟他們很客氣地點頭打招呼?!霸?”“早!”“吃過了?”“偏過了,偏過了!”(汪曾祺《歲寒三友》)

  所以,我們推測,在漢語史上“有偏”有“吃過”義用法(這種“有偏”下文記作“有偏2”)。

  2.漢語史上致歉用法的“有偏”及其形成和演變

  2.1 漢語史上致歉用法“有偏”的語法分布和語用背景

  漢語史上“有偏”用例較少,我們遍查了北京大學CCL語料庫、北京語言大學BCC語料庫和有關辭書,剔除無效和重復用例,得到合格用例30例,其中“有偏1”凡20例,“有偏2”凡10例??疾彀l現“有偏1”有不帶賓語和帶賓語兩種用法。

  不帶賓語時,“有偏1”常后續語氣詞“了”,“了”表示新情況(即將)出現。這時“有偏1”以言者做(隱性)主語?!坝衅恕豹q“偏待/慢待了”。在我們調查的歷史語料中,這種用法的“有偏1”凡13見。例如:

  (12)李雷一聽……同了邵青直奔套房,瞧見二人在內,叫聲:“老邵,你出去吧。我大老爺有偏了?!?清·佚名《善惡圖全傳》第4回)

  (13)鄢懋卿道:“既如此,大哥我們就去罷?!庇窒虮妿煚斉e手道:“有偏了!”(清·八詠樓主《蜃樓外史》第6回)

  帶賓語時,“有偏1”常后續對象賓語NP,構成動賓短語“有偏NP”(猶“偏待/慢待NP”)。在我們調查的語料中,此類“有偏1”凡7見。例如:

  (14)[讓訪客久等后]陳老爹道:“是哪一位,請進來坐坐,我有偏你了?!?清·竹溪山人《粉妝樓》第10回)

  (15)虎鎮邦見了眾人,喊道:“有偏眾位?!?清·李海觀《歧路燈》第65回)

  如上兩例所示,“有偏1”與后續賓語之間通常無動態助詞“了”“過”等。這跟“有偏2”與后續賓語之間通常有“了”“過”是截然不同的。

  “有偏1”句既可實施事前致歉,又可實施事后致歉。在漢語史上,它有三種語用環境。

  第一,多人共處時言者要獨自或先行吃喝。例如:

  (16)城里耗子到了下面,只聞酒香撲鼻,不覺謙道:“妹子有偏了?!背峭夂淖与S嘴答道:“姐姐先請?!?清·佚名《新增才子九云記》第43回)

  (17)賈銘道:“有偏三位兄弟?!彼鞂⑸徸映粤艘话?,將碗遞與鳳林,同著吳珍們出了房門,走到天井內。(清·邗上蒙人《風月夢》第12回)

  第二,多人共處時言者要先走。例如:

  (18)翠黛又叫道:“大師兄、二師兄,……你們若不去,我就有偏了?!?清·李百川《綠野仙蹤》第93回)

  (19)鄢懋卿道:“……大哥我們就去罷?!庇窒虮妿煚斉e手道:“有偏了!”(清·八詠樓主《蜃樓外史》第6回)

  (20)[新婚夜新郎米中粒喝得爛醉,臨去睡前對好友米中砂道]府中一切事情、上下人等,拜托照應,小弟得罪,有偏了。(清·竹溪山人《粉妝樓》第46回)

  (21)踏云子……打個稽首,對諸回道:“列位王爺、將軍們,請坐!貧道失陪。有偏了?!?民國·吳興《左公平回記》第23回)

  多人共處而言者想先走時常用“有偏”小句致歉,這種現象的頻繁發生使“偏”偶爾可隨文釋作“走”。例如:

  (22)(鳳孫)正想細問情由,不道那貴官就匆匆的向著鳳孫拱了一拱手道:“兄弟先偏了!”說罷,提起馬頭,四蹄翻盞的走進那東路去了。(清·文康《俠女奇緣》第23回)

  該例中“偏”的規約義(即義位)是“虧待/得罪”,其語境實現(即義面)是“走”。

  第三,言者讓人久等的場合。例如:

  (23)侯登順口扯謊道:“昨日有偏姑母。蒙一個朋友留我飲酒,故此回來遲了,沒有敢驚動姑母?!?清·竹溪山人《粉妝樓》第19回)

  (24)虎鎮邦見了眾人,喊道:“有偏眾位?!?清·李海觀《歧路燈》第65回)

  (25)(寶珠)被柯爺喝住,叫進秀林房中。寶珠也沒奈何,進房見了秀林,叫聲“姨娘有偏了?!毙懔中σ饕鞔鸬溃骸肮媚锘貋砹?,請坐?!?清·佚名《聽月樓》第5回)

  上述三種語境都是言者已經或即將慢待對方的失禮語境。其中,第一、第二種語境中的“有偏”跟“偏陪”(猶“失陪”)用法相近?!捌恪痹诮駞钦Z江蘇南通海門話、啟東呂四話中可見。第一、第二種語境中的“有偏1”在現代漢語方言中有遺留(詳見第1節)。

  綜上所述,歷史上致歉用法的“有偏”(即“有偏1”)的語境分布如下表所示:

表1 致歉用法的“有偏”的語境分布

  2.2 致歉用法的“有偏”的形成和演變

  在漢語史上,有時“有偏NP”跟“偏了NP”義近。例如:

  (26)雄信……對伯當道:“童佩之、金國俊昔年與叔寶也曾有一拜,不要偏了二人,拿帖請他山東走走?!?清·文康《俠女奇緣》第23回)

  (27)林太太道:“已定下了喝喜酒的日子么?我是要來喝一杯喜酒的,二妹不要偏了我呢?!?民國·不肖生《留東外史續集》第60回)

  可見,致歉套語“有偏”源自“偏待/慢待”義“有偏”,而非“有失偏頗”義“有偏”(記作“有偏0”)。雖然“有偏0”在清代亦可見(如例(28)),但在漢語史上用例較少,且不能后續指人賓語,在帶賓能力上跟“有偏1”截然不同。

  (28)天子道:“……母后雖有容人之量,情理有偏,還應將棺柩另立墳瑩,方于理無害?!?清·李雨堂《狄青演義》第61回)

  歷史上“有偏1”小句可用于請客-婉拒語境,既可獨用,又可跟“吃過”“食畢”等共現。例如:

  (29)二人正欲舉杯,忽聞家人通報,施相公到來?!F威一見,便請入席。賽全道:“小弟有偏了?!?清·惜陰堂主人《二度梅·春秋配·繡球緣》第9回)

  該例中,賽全以“有偏”句婉拒,意即“(小弟我吃過了,所以)慢待/失陪了”。該語境中,“有偏”有可能經歷重新分析(即“慢待/失陪”義>“吃過”義)。演變的條件有三:

  1)“有偏”用于請客-婉拒語境;

  2)“有偏”句獨立構成回應語,即不跟“吃過”“食畢”類話語共現;

  3)“有偏”未后續指人賓語。

  “有偏NP(了)”有時還說成“偏NP(了)”。例如:

  (30)(在受邀吃飯時答)偏您/汝,食過矣。(樸在淵、金雅瑛校點《官話問答》第2頁)

  (31)您慢慢吃吧,我可先偏您了。(北京話,許寶華、宮田一郎主編,1999:5567)

  上兩例中“偏”都后續指人賓語,且“偏”字句跟“吃/食”字句共同構成回應語。故其中的“偏”不能通過語義重新分析獲得“吃”義,仍表示“偏待/慢待/失陪”義。

  當“吃過”義被規約化為“有偏”的新義時,“有偏”就會發生句法環境擴展,可后續由食物名詞充當的賓語,如(32)。既然“有偏”有“吃過”義,那么“偏”自然有“吃”義,如(33)(34)。

  (32)笪沓接著說道:“你們……倒便宜了我,多有偏了許多酒菜?!保ㄇ濉ぐ藢毻趵伞独溲塾^》第22回)

  (33)只見寶釵走進來笑道:“偏了我們新鮮東西了?!保ㄇ濉げ苎┣邸都t樓夢》第26回)

  (34)(胡巡捕)說:“……大人吃過飯了沒有?”黃道臺說:“偏過了?!保ㄇ濉だ顚毤巍豆賵霈F形記》第4回)

  在歷史上,“吃”義“偏”多后續動態助詞“了”,偶爾后續動態助詞“過”。在我們調查的清代語料中,“偏了”和“偏過”分別6見和1見。

  3.結語

  現代漢語方言中“有偏”是歷史的遺留。歷史上,它除了有致歉用法外,還有“吃過”義用法。致歉用法的“有偏”源自“偏待/慢待”義“有偏”。起初多后續指人名詞做賓語,用于多人共處時言者占先或獨自行動(如先吃、獨吃或先走)的語境,偶爾也用于讓人久等的語境。后來“有偏”因常用于請客-婉拒語境而逐漸通過重新分析獲得“吃過”義?!俺赃^”義“有偏”后來經歷句法環境擴展,可后續食物名詞賓語?!捌睆摹疤澊?得罪”義到“吃”義的演變跟“有偏”類似。

  參考文獻

  李艷琴2014 《說“偏了”》,《紅樓夢學刊》第6期。

  劉丹青(編)1995 《南京方言詞典》,江蘇教育出版社。

  羅竹風(主編)1999 《漢語大詞典》,商務印書館(香港)有限公司。

  許寶華宮田一郎(主編)1999 《漢語方言大詞典》,中華書局。

  朱建頌(編)1995 《武漢方言詞典》,江蘇教育出版社。

  注釋

  1 說“有偏”跟“偏過”字面義相近是因為“有”表示動作行為存在或已經實現,“過”表示曾經經歷過,這從普通話“V過”(如“說過”)在很多南方方言中說成“有V”(如“有說”)可以窺見一斑。

作者簡介

姓名:張愛玲 工作單位:

轉載請注明來源:中國社會科學網 (責編:馬云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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